《洛神赋图》:“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顾恺之笔下的人神之恋

传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北京甲本)全卷
传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北京甲本)全卷(超高清)。绢本设色,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Nymph of the Luo River
  • 画家:传东晋顾恺之(约344—406);今藏本为宋代摹本(北京甲本)
  • 年代:原作东晋;现存本为宋摹本
  • 材质形制:绢本设色,长卷,人物故事画
  • 尺寸:纵27.1厘米,横572.8厘米
  • 馆藏地:北京故宫博物院

一、诗人与画圣:一场跨越百年的相遇

这幅画的故事,要从一篇赋说起。三国时,曹植(192—232)在黄初年间渡过洛水,有感于洛水之神宓妃——传说她是伏羲氏之女,溺于洛水而为水神——写下了千古名篇《洛神赋》(原名《感甄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他用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去形容那位水中女神,却只能”人神道殊”,怅然而归。

约一百多年后,东晋的天才顾恺之读到了这篇赋。顾恺之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位有明确传记的大画家,后人评他”才绝、画绝、痴绝”。他主张作画要”迁想妙得”——把情思迁入对象,方能得其神妙;又提出”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画人物最关键的是点睛。于是,他把曹植的文字变成了画面:让洛神从赋中走出来,在绢素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原作早已佚失,但幸运的是,历代摹本把它保存了下来。

二、长卷里的爱情电影:五幕十二景

北京故宫这幅宋摹本(北京甲本)属于”六朝类型”摹本,完整保留了原作的叙事结构:以连续式构图,把《洛神赋》的情节分为五幕十二景。从右向左展开:第一幕,曹植在阳林驻马,仰见洛水之上丽人乍现,惊问”彼何人斯”;第二幕,人神相见,洛神衣带飘举、立于水面,龙与飞雁翱翔其间;第三幕,曹植细述洛神之美,洛神徘徊于水滨;第四幕,洛神登上云车,六龙齐首,在众水神簇拥下离去;第五幕,曹植泛舟追寻、彻夜不寐,最终怅然东归。

最动人的是画家的”重复”手法:洛神与曹植在画中反复出现——这不是画错了,而是中国古代特有的”异时同图”,让不同时间发生的情节在同一空间里流转,如同电影的蒙太奇。细看还会发现,全卷五十余个人物中,只有曹植身后一名侍从背向观众,”背”与”背弃”同音,仿佛早已暗示了这场人神之恋注定殊途的结局。

三、九个摹本,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

《洛神赋图》的传世摹本共有九个(套),分藏世界各地:北京故宫三本(甲、乙、丙本)、辽宁省博物馆一本、台北故宫两本、美国弗利尔美术馆两本、大英博物馆一本。其中北京甲本设色浓艳古拙,最存六朝遗韵,被美术史家金维诺评价为传世各本中”最接近六朝原作”的一本;辽宁本最为完整,当年曾被末代皇帝溥仪携往东北,1945年后散佚民间,后被辽宁省博物馆收藏。

摹本在中国绘画传统中绝非”赝品”——谢赫”六法”中有”传移模写”,张彦远说好的摹本”不失神采笔踪”。王羲之的《兰亭序》、顾恺之的人物画,我们今天能看到的都是摹本。一千六百年里,一代代画师临摹《洛神赋图》,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致敬,也是一次接力:正因为他们的”传移模写”,顾恺之的线条才没有消失在历史里。

四、为什么它是人物画的源头活水

这幅画的线条,是中国人物画的”祖师爷”。顾恺之的用线”紧劲联绵,循环超忽”,像春蚕吐丝一样绵长均匀,后人称为”高古游丝描”,列入人物画”十八描”之首。从北魏司马金龙墓的漆画屏风,到南朝的画像砖,考古发现不断印证这种线条在六朝的流行——而北京甲本,正是这种线条最完整的传世标本。

它的构图也开创了先河:”人大于山”,人物比例远超山水——看似不合比例,实则是”以形写神”的自觉:只有把人物放大,才能让人看清洛神”明眸善睐”的眼波、曹植”怅盘桓而不能去”的回望。山水只是舞台,人心才是主角。从曹植的赋,到顾恺之的画,再到一千六百年后的我们——每一次展开这幅长卷,都是一次穿越时空的相遇:原来中国人表达爱与离别的方式,一千六百年前就已经如此委婉,如此动人。

Hai
Author: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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