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20年的秋天,66岁的董其昌坐船从松江出发,经苏州,往镇江去。一路秋光正好,这位当时中国画坛最有权势的人——官至礼部尚书,画坛更是一言九鼎——在船上铺开纸笔,把沿途看到的秋天画成了八幅小画,取名《秋兴八景图册》。船在走,笔在走,秋天就这样被装进了册页里。四百年后,这八幅小画成了上海博物馆的珍藏。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Eight Views of Autumn Mood
- 画家:董其昌(1555—1636年),明代书画家
- 年代: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秋
- 材质形制:纸本设色,册页(八开)
- 尺寸:每开纵53.8厘米,横31.7厘米
- 馆藏地:上海博物馆
画的是什么:八个秋天,八种心境
“秋兴”二字,取意于杜甫的《秋兴八首》——安史之乱中,杜甫在夔州写下八首秋日感怀诗,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悲秋”传统的源头。董其昌借这个题目,把自己舟行江南所见的八处秋景一一入画:或青山隐隐、江水苍茫,或丹叶似火、渔舟悠悠。八开册页,每开都是一幅独立的青绿山水,工细精致,设色古雅。
这套册页最动人的是”诗书画合一”:每开画幅之外,董其昌都亲笔题写诗句,书法是他最负盛名的行楷,疏朗秀逸。画面上山石秀润、林木幽奇,秋意不是萧瑟的,而是一种温厚的、带着文人闲适的秋。用研究者的话说,这是董其昌”工细设色一路”的代表作——在他以水墨淡雅著称的画风里,这样精工的青绿册页并不多见。

画家其人:画坛”盟主”,也是理论”教主”
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今上海松江)人,生于1555年,卒于1636年。他的人生堪称”开挂”: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一路做到礼部尚书,谥文敏;书法与邢侗、米万钟、张瑞图并称”明末四大家”;绘画更是集宋元诸家之大成。
但他最大的”权力”,不在官位,而在理论。他提出的”南北宗”论,把中国山水画分成”南宗”(文人画,王维、董源一路,为正脉)和”北宗”(院体画,李思训一路),这个理论被后世奉为信条,直接塑造了清初”四王”乃至此后三百年的画坛格局。黄公望、倪瓒、吴镇、王蒙这些元四家能有今天的地位,一半功劳要记在董其昌的理论账上——他亲手把董源捧成”南宗之祖”,也亲手把王蒙《青卞隐居图》评为”元代第一名作”。
有意思的是,董其昌晚年自称学画”于率意中得秀色”,主张”画须熟外熟”——熟到极处要能跳出来。1620年画这套册页时他66岁,正是”熟外之熟”的年纪:笔墨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笔都有来历。
流传经历:从”虚斋”到刘靖基,再到上博
这套册页的函套上,至今保留着当年的签条,上题”董文敏秋兴八景””虚斋鉴藏”——”虚斋”就是近代大收藏家庞元济(1864—1949)的斋号。这套册页曾入庞氏虚斋收藏,并著录于《虚斋名画录》。庞元济是浙江湖州南浔巨商,收藏书画数千件,”每遇名迹,不惜重资购求”。
庞元济1949年在上海病逝后,虚斋藏画大多被政府征集入藏上博、故宫等处,但这套《秋兴八景图册》却别有一番际遇:它后来归于著名藏家刘靖基之手。1980年6月,刘靖基将这套册页捐赠给上海博物馆。也就是说,它绕了一个小圈子——先入虚斋,后归刘氏,最终还是回到了上海博物馆的怀抱。从庞莱臣到刘靖基,两代藏家的接力,护住了这八个秋天。

为什么是名作:一个文人的秋天”标本”
《秋兴八景图册》代表了董其昌艺术中最精致的一面。他的山水画通常有两种面貌:一种是水墨或浅绛,淡雅疏朗,最为常见;另一种就是这种青绿设色,工细古雅,时出没骨,相对少见。这套册页把”诗、书、画”三者熔于一炉:杜甫的诗意、董其昌的书法、江南的秋色,在八开小小的册页里团圆。
这套册页还有一层”上海缘”值得一提:董其昌是华亭(今松江)人,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庞元济是湖州南浔人,长期在上海经商收藏;刘靖基同样是上海收藏界的重要人物。一套画,经三位与上海渊源深厚的人物之手,最后安放在上海博物馆——这大概就是文物与城市之间奇妙的缘分。上博藏董其昌作品不少,但这套有明确纪年、有完整流传、有诗书画三绝的《秋兴八景图册》,无疑是其中最值得细看的一件。
更值得一说的是它的”在地性”:董其昌是松江人,这套画画的正是他家门口的江南秋色。从松江到苏州再到镇江,船行过处,皆是故乡。今天,当我们翻开这套册页,看到的不仅是一位66岁老人的秋日游记,更是中国文人画”诗意栖居”理想的一个完美标本——而这份标本,就保存在上海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