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有个画家，一辈子没做过官，靠给人算命看相为生，死前还给自己修好了坟墓，墓碑上刻着”梅花和尚之塔”。他画画不多，但每画一种题材就画到极致——他一生最重要的两个题材，一个是墨竹，一个就是”渔父”。这个”拧巴”又通透的人，叫吴镇，号梅花道人。而上海博物馆藏的这卷《渔父图》，正是他”渔父世界”的代表作。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Fishermen
- 画家：吴镇（1280—1354年），传为其晚年之作
- 年代：约1345年（元末）
- 材质形制：纸本水墨，手卷（共四段）
- 馆藏地：上海博物馆
需要说明一句：上博这卷《渔父图》的作者归属，鉴赏界曾有过讨论。傅熹年先生一度疑其为摹本，但也有学者据卷后吴镇侄子吴瓘的题跋及笔墨风格，认为是吴镇真迹。这里采用上海博物馆的定名，介绍这件传为吴镇所作的《渔父图》卷。
画的是什么：四个渔父，四种江湖
这卷《渔父图》由四段组成，每段都是一幅独立的渔父小景：或是一叶扁舟泊于芦苇之畔，或是渔父独钓于烟波之上，或是江岸欹树之下渔舟横斜。吴镇的构图极简——”一水两岸”：一条横向的水面把画面分成两岸，近岸画树石，远岸只几笔淡墨写出远山，中间大片空白全是水。这种”阔远”的构图，是他从董源、巨然那里化出来的看家本领。
每段画面上，吴镇都题写了自作的《渔父词》。他的渔父词写得极好，比如那句有名的”短棹孤舟，独钓寒江雪”式的意境——泛泛沧波，挈一壶酒，钓一竿风，与群鸥往来，烟云上下。画、书、诗三者在一卷之中相映成趣，时人称他的诗、书、画为”三绝”，这卷《渔父图》就是三绝合一的证明。
画家其人：卖卜为生的”梅花道人”
吴镇，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浙江嘉兴魏塘人，生于1280年，卒于1354年。他的人生轨迹在元四家里最”接地气”：年少好剑术，成年后学《易经》，曾在村塾教书，后来长住钱塘、嘉兴一带，以卖卜为生，深居简出。十八九岁开始学画，六十八岁时侨寓嘉兴春波门外，专写墨竹。
他终身不仕，对元朝官场毫无兴趣。临终前，他为自己预选了墓地，自书碑文”梅花和尚之塔”——一个画家，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诗意。吴镇的画风苍茫沉郁，善用湿墨渲染，皴法多用董巨披麻皴，淡墨皴擦、浓墨点苔。明代沈周、文徵明对他极为推重，清代”四王”也奉他为圭臬，有人甚至称他为吴门画派的远祖。
“渔父”：中国文人共同的精神符号
为什么吴镇一辈子画渔父？因为”渔父”在中国文化里从来不只是一个打鱼的人。从屈原《楚辞·渔父》里那个劝屈原”与世推移”的智者，到《庄子·渔父》篇中批评孔子”不合时宜”的高人，渔父早就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代表着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超然物外的隐逸理想。
吴镇借渔父言志，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他本人就是半个”渔父”：身在江湖之远，心在庙堂之外。他题在画上的渔父词，写的正是这种”身在风波里，心闲似神仙”的境界。除了上博这卷四段《渔父图》，他的渔父题材作品还散藏世界各地：北京故宫藏有作于1336年的《渔父图》轴（存世最早的一件），弗利尔美术馆藏有约1340年的《渔父图》卷（题有十六首渔父词），台北故宫也藏有一轴《渔父图》。每一件，都是他精神世界的自画像。
为什么是名作：把”隐逸”画成一种生活方式
吴镇和黄公望是同时代的人，两人都住在浙西，常常被放在一起谈论。有意思的是，两人性格迥异：黄公望早年做过官，晚年以看相卖卜为生，交游广阔；吴镇则更为孤僻，深居简出。但他们在艺术上惺惺相惜，都是从董源、巨然一路中化出自己的面貌。元四家里，黄公望如”富春山居”的从容，王蒙如”青卞隐居”的繁密，倪瓒如”一河两岸”的孤清，吴镇则如这卷《渔父图》的苍茫——四种性情，四种山水，合在一起就是元代文人画的全部气象。
上博这卷《渔父图》的可贵，在于它把文人画的”写意”推到了极致：不追求形似，只追求神似；不描摹真山真水，只描摹心中的江湖。四段画面，四种心境，合在一起就是吴镇留给后世的一句回答——当世界纷纷扰扰，一个人如何安放自己？他的答案是：泛一叶扁舟，钓一江风月。
七百年过去，江上的渔父早已不见，但吴镇的这卷画还在。它提醒我们：中国画的最高境界，从来不只是技法，而是画家把自己活成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