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Night Revels of Han Xizai
- 画家:传顾闳中(910—980),五代南唐画院待诏;今藏本一般认为是宋代摹本
- 年代:原作五代南唐;现存本为宋摹本(故宫定为南宋摹本)
- 材质形制:绢本设色,长卷,工笔人物画
- 尺寸:纵28.7厘米,横335.5厘米
- 馆藏地:北京故宫博物院(2012年列入禁止出境展览文物)
一、一场”被监视”的夜宴
这幅画的诞生,源于一桩古代”情报行动”。南唐重臣韩熙载(902—970)出身北方贵族,才学渊博、精通音律,后主李煜本想重用他,却听说他夜夜笙歌、不问政事。据《宣和画谱》记载,李煜”乃命顾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派宫廷画师顾闳中深夜潜入韩府,把宴会上的所见所闻默记下来,回去画成这幅”谍报图”。而《五代史补》则说,李煜是命画师作图赐给韩熙载,”使其自愧”。无论哪种说法,这都是一次有预谋的”观看”。
但韩熙载很可能是在”演戏”。他身处猜忌深重的南唐末年,北方宋朝大军压境,朝中党争激烈。这位三朝老臣看透了局势:锋芒太露会招祸,于是故意以声色自污,用夜夜笙歌的颓废姿态,打消皇帝的疑虑,换取政治上的安全。画中韩熙载五次出场——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每一次都眉头紧锁、神情沉郁,与周围的歌舞升平格格不入。顾闳中用最写实的笔,画出了最不写实的心境:一个在狂欢中保持清醒、在沉沦中完成自保的灵魂。

二、五段连环:长卷里的电影分镜
全卷以屏风、床榻巧妙分隔为五个既独立又连贯的段落,堪称一千多年前的”电影分镜”:第一段”听乐”,韩熙载与新科状元郎粲并坐榻上,听教坊副使李家明之妹弹琵琶;第二段”观舞”,韩熙载亲自擂响羯鼓,为舞伎王屋山的”六幺舞”助兴,德明和尚拱手背立,一脸尴尬;第三段”暂歇”,韩熙载在侍女簇拥下净手小憩;第四段”清吹”,他换上便服、袒胸露腹,盘腿听五位女伎管乐合奏;第五段”散宴”,他手持鼓槌,目送宾客离去。
全卷共绘46人,个个可指名道姓:红袍的郎粲、太常博士陈致雍、紫微郎朱铣、门生舒雅……画家对细节的苛求令人惊叹:仕女的素妆艳服与男宾的青黑衣衫互相映衬,人物多次行”叉手礼”,屏风上的绘画、案头的茶盏、乐伎手中的琵琶与笙箫,都成了研究五代至宋初物质文化的图像标本。顾闳中与周文矩齐名,线条”用笔圆劲”,设色浓丽而不俗,这幅画代表了中国古代工笔重彩人物画的最高水平。

三、从南唐到故宫:一幅摹本的传奇
需要说明的是,北京故宫这幅并非顾闳中原作——原作早已佚失。清初孙承泽已怀疑它”大约南宋院中人笔”,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余辉经过系统考证,将它定为南宋摹本,并推测摹画的用意或许与规谏权相史弥远有关。即便是摹本,它的流传也足够传奇:南宋内府收藏,经史弥远、班惟志、明清之际的梁清标、宋荦递藏,乾隆初年进入清宫,著录于《石渠宝笈·初编》。
1921年,溥仪将它携出紫禁城变卖,几经辗转落入大画家张大千手中——张大千以五百两黄金购得,带往香港,珍爱有加。1951年,张大千准备移居海外,不忍国宝流失海外,经文化部文物局局长郑振铎上报、周总理批准,政府以3万美元将它购回。1959年,这幅画由文化部文物局拨交故宫博物院收藏,结束了它在外的漂泊。如今它极少展出,2026年曾首度赴杭州展出,观众称之为”韩熙载回了一次家”。
四、为什么它是人物画的不朽经典
《韩熙载夜宴图》的伟大,在于它把”观看”本身变成了主题:皇帝观看大臣,画师观看夜宴,我们观看画师。一千多年前,顾闳中(或宋代的摹画者)就懂得用”异时同图”的手法——让同一个人在一幅画里五次登场,让时间在空间中流动;懂得用屏风做”蒙太奇”,让场景切换天衣无缝;更懂得画”不笑的人”——在觥筹交错之间,唯有主人公眉峰双锁,那是乱世士人最后的清醒。
韩熙载死后,李煜追赠他宰相之职,谥”文靖”。他精心导演的那场夜宴,连同画师深夜的窥视一起,凝固成了中国绘画史上最深沉的一卷。而每一次展开它,我们都在重复一千多年前李煜的那个动作:窥视,并在窥视中,读懂一个人的无奈与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