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1916年，格特勒画下了一架战争的绞肉机

画作小档案

画面上，一群军人和女人挤在旋转木马上。男人们穿着卡其军装，女人们穿着花裙子，所有人的嘴都张得老大，像在尖叫，又像在狂笑。木马们面目狰狞，背景是漩涡般的红蓝条纹，整个画面在疯狂旋转。

这就是《旋转木马》，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最惨烈的年份，英国画家格特勒画下的”战争寓言”。

1916年，索姆河战役，英国一天之内死了6万人。格特勒的朋友、同学，一个个开赴前线，再也没回来。而他因为身体原因免服兵役，留在伦敦的画室里，听着窗外的军乐队，看着新兵们兴高采烈地去送死。

他说：”我感觉整个欧洲就是一架旋转木马，所有人都被绑在上面，转啊转，转到死亡。”

于是他画下了这幅画。旋转木马本该是游乐场的欢乐象征，但在他笔下，变成了战争的绞肉机。那些张大的嘴，是在欢呼，还是在惨叫？那些紧紧抱住木马的人，是在玩乐，还是在求生？格特勒不回答，他只负责把问题砸在你脸上。

马克·格特勒是奥地利犹太移民的儿子，从小在伦敦东区贫民窟长大。他16岁考入斯莱德美术学院，和斯坦利·斯宾塞、保罗·纳什是同学，被称为”斯莱德的天才三人组”。

他的才华是爆炸性的。1914年，23岁的他画出《旋转木马》的习作，震惊了整个伦敦画坛。著名评论家罗杰·弗莱说：”这个年轻人把涡旋主义、立体主义和英国式的幽默搅在一起，酿出了一杯毒酒。”

但格特勒的人生，是一场缓慢的坠落。他爱上了上流社会的名媛，多萝西·卡灵顿，为她痴狂一辈子，对方却只把他当朋友。他性格偏执，和画商吵架，和朋友绝交，晚年几乎不卖画，靠救济金度日。

1939年，48岁的格特勒在画室里开煤气自杀。他留下的字条只有一句话：”我受够了。”

而《旋转木马》，成了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尖叫。

泰特收藏了大量英国本土现代艺术，而《旋转木马》是其中最有力的一幅。它不像法国野兽派那样享乐，不像德国表现主义那样愤怒，它有一种英国特有的”黑色幽默”——笑着说最惨的事。

这幅画挂在泰特现代的”战争与现代性”展厅。每年11月11日（英国阵亡将士纪念日），都会有人在这幅画面前放上一朵罂粟花。

旋转木马还在转。1916年的士兵下去了，1939年的格特勒下去了，但新的乘客还在上来。这幅画问了我们一百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从这架木马上下来？

站在画前，听一听——木马的吱呀声，军乐的鼓点声，年轻人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转成了一个时代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