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The Death of Actaeon
- 画家:提香(Titian,约1488/1490—1576)
- 年份:约1559—1575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78.4×198.1厘米
- 收藏馆:伦敦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London)
这是一个故事的下半场,而且是最残忍的下半场。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里写道:猎人阿克特翁打猎归来,无意间撞见月亮与狩猎女神戴安娜在林泉中沐浴。女神盛怒之下把水泼向他,一句诅咒出口——猎人开始变形:头上生角,脖子拉长,耳朵变尖,双手成了蹄子。等他跑到溪边低头饮水,从倒影里认出自己已经变成一头牡鹿时,一切都晚了:他亲手养大的猎犬群认不出主人,一拥而上,把他活活撕碎。提香画的,正是撕咬开始的这一刻。
画面左前方,戴安娜半隐在树影里,拉满了弓,姿态冷静得近乎悠闲——她不必动手,猎犬就是她的刑具。画面中央,阿克特翁处在“变了一半”的恐怖瞬间:身子还是人形,头颈却已经鹿化,他徒劳地挥臂抵挡扑上来的猎犬。提香没有把这一幕画成工整的古典悲剧,而是让整个森林都跟着搅动起来:金黄与深褐的色层翻滚、破碎,树干倾斜,犬群的身体和枝叶纠缠成一团。在他早年的作品里,轮廓总是清楚的;到了这幅晚年之作,形体像在暮色里溶解,颜料本身成了叙事的一部分。
要读懂这幅画,得先看它的“上半场”。1556至1559年间,提香为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画了《戴安娜与阿克泰翁》,画撞见女神沐浴的那一幕——本站有专文《戴安娜与阿克泰翁》:误闯女神浴场只看了一眼,他被判变成牡鹿撕碎,讲的正是这场祸事的开端。两幅画一前一后,构成一组完整的复仇故事:《阿克特翁之死》正是它的续篇。1559年6月,提香在给菲利普二世的信里提到,自己手头有两幅已经动笔、希望完成的画,其中一幅描绘的正是阿克特翁被猎犬撕咬的场面——这封信,是这幅画最早的“出生证明”。
可是,它最终没有被送去西班牙。学界普遍认为,这幅画的大部分笔墨是提香在六十多岁乃至八十多岁时陆续加上去的——构思起于1559年前后,主要工作可能在1560年代后期,1570年代还有添笔。1576年提香去世时,它还留在画室里,很可能并未真正完成。也正因为如此,画面的“未完成感”成了它最迷人的地方:有些部位只剩下棕色的底色和粗放的笔触,有些形体只画了个大概。没有光洁的收尾,没有签名,整幅画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你可以说它残缺,也可以说,它把提香晚期那种用颜料直接思考的方式,原封不动地留给了我们。
这种画法在美术史上分量极重。提香晚年越来越少用线条勾勒,而是以色块层层堆叠、甚至以手指涂抹颜料,形体在近处看近乎抽象,退远才浮现出来。《酒神与阿里阿德涅》里那种明丽工整的提香——本站《酒神与阿里阿德涅》一篇讲过那幅同在伦敦国家美术馆的名作——到了《阿克特翁之死》这里,已经变成了另一位画家:更老、更自由、也更悲观。年轻时他画神话,是庆典;晚年再画同一个奥维德,画的却是命运翻脸的那一瞬:人认不出自己,狗认不出主人,女神不发一言。
今天,这幅画挂在伦敦国家美术馆,1972年经公众募款购入,才使它留在英国公开展出。去伦敦时,不妨把它和同馆的《戴安娜与阿克泰翁》连起来看:先看上半场里那个惊慌的猎人,再回来看下半场里半人半鹿的挣扎。两幅画隔着几间展厅,也隔着提香本人将近二十年的晚年时光——故事讲完了,画家的手却仿佛还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