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The Rape of Europa
- 画家：提香（Titian，约1488/1490—1576）
- 年份：约1560—1562年（加德纳博物馆著录为1559—1562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78×205厘米
- 收藏馆：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博物馆（美国波士顿）
这幅画的历史，要从一封封跨越阿尔卑斯山的信说起。1550年代，威尼斯与马德里之间书信不断：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订画，远在威尼斯的提香回信报进度、谈构思。在这些通信里，提香把自己为国王创作的一组大型神话画称作「poesie」——意大利语里的「诗」。他向国王传达的意思大意是：这些画可以像诗篇一样成对地读、互相映照，而不是孤零零地挂着。1554年，《达那厄》与《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先行寄出；几年后，《戴安娜与阿克泰翁》和《戴安娜与卡利斯托》作为一对完成——本站讲过的《戴安娜与卡利斯托》：秘密被揭开的那一秒，正是这一联的下半阕。
时间线走到1560年前后，提香已年过七旬，开始动笔写这组「诗篇」中最惊心动魄的一首——《绑架欧罗巴》，它与《珀尔修斯与安德洛墨达》构成最后一对。据加德纳博物馆的研究，1562年春天，画作装箱从威尼斯启程，到夏天已经摆在菲利普二世面前。国王读到的「诗句」，出自奥维德《变形记》：天神宙斯迷恋腓尼基公主欧罗巴，化作一头温顺雪白的公牛，角上挂着花环，卧在海滩上引她亲近。欧罗巴先是试探着喂它、给它戴花，最后大着胆子骑上牛背——就在这一刻，公牛猛地起身冲进大海，载着她游向克里特岛。馆方特别指出，提香把奥维德笔下大半发生在陆地上的故事，改写成了一场海上冒险，正好与描绘海边怪物的姊妹篇《安德洛墨达》彼此呼应；而欧罗巴在克里特岛生下的儿子米诺斯日后成为克里特之王、欧洲文明的源头之一——对统治着一个横跨大洋的帝国的菲利普二世来说，这首「诗」的分量不言而喻。
顺着画面读这首诗，每一句都很险。欧罗巴斜躺在牛背上，身体拧转着朝向岸边，一只手死死抓住牛角，另一只手把一条红色丝巾高高举起、拼命挥舞，像在向远去的同伴呼救；她的衣裙被海风和浪花掀动，脚在水面上徒劳地蹬着。白牛回过头来，眼睛望向画外的我们，目光里没有半点牲口的温顺。两个小丘比特追在后面，一个骑在前景的鱼形海怪背上，像在起哄，又像在嘲笑这场骗局。远景的海岸线一寸寸退远——那是欧罗巴再也回不去的家。提香晚年的笔法在这里松弛到了极处：海浪、天空几乎是用色块「揉」出来的，白牛的皮毛与女子的肌肤却细腻发光，整幅画像一首写到高潮处突然屏住呼吸的诗。
再把时间线拨回现实。这幅画在西班牙王室收藏里度过了一百多年，18世纪初被西班牙国王赠给法国大使格拉蒙公爵，随后进入奥尔良公爵的收藏，在巴黎挂了大半个18世纪；1857年，它出现在曼彻斯特艺术珍宝展上。1896年，艺术史家伯纳德·贝伦森替波士顿收藏家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买下它——据说加德纳夫人就此成为第一位拥有提香作品的美国人，此画也成了她亲自营建的博物馆里最耀眼的镇馆之宝。1990年那场震惊世界的加德纳博物馆失窃案中，十三件藏品不翼而飞，而这幅当时全波士顿最昂贵的画竟奇迹般地留在墙上。2021年至2022年，加德纳博物馆举办「提香：女性、神话与权力」大展，六幅「诗歌」系列作品自16世纪以来第一次重新聚齐，《绑架欧罗巴》终于与它那些分散在伦敦、马德里的兄弟姐妹们并排挂了一回。
这组「诗篇」里还有一位没能赴约的成员——《阿克特翁之死》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有寄往马德里，一直留在提香的画室里，本站另有专文《阿克特翁之死》讲述它的下落。六幅已寄出的「诗」里，《绑架欧罗巴》是构图最动荡、情感最外露的一幅：四百多年过去，画中那条红丝巾还在风里挥着，像一句始终没有等到回音的呼救。
Author: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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