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iana and Actaeon
- 画家：提香（Titian，约1488/1490—1576）
- 年份：1556—1559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85 × 202 厘米
- 收藏：英国国家美术馆与苏格兰国家美术馆共同收藏，在伦敦与爱丁堡轮换展出
林间的泉水边，本该只有女神和她的侍女。猎人阿克泰翁拨开树枝闯进来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住了：他手里的弓还没举起，脚边的猎犬已经嗅到了不对，右侧的戴安娜猛地回头，一位侍女正慌忙为她拉起衣衫。这就是提香为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画的《戴安娜与阿特泰恩》——不是打猎凯旋的热闹场面，而是一场灾难刚刚开始、还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的那一秒。
故事出自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戴安娜是狩猎女神，也是月亮女神，所以画中她的发间戴着一弯新月形的冠饰。她终日带着一群仙女在山林间狩猎，歇息时就在清泉里沐浴，并严令任何男子不得窥见。年轻猎人阿克泰翁打猎归来，误打误撞走进了这片林地。他并非有意偷窥，可女神的规矩不问动机：戴安娜盛怒之下把泉水泼向他，诅咒他变成一头牡鹿。更残酷的是，变形的阿克泰翁说不出人话，无法向自己的猎犬表明身份，最后被一路追随他的猎犬群撕碎。提香没有画那血腥的结局——他后来另有一幅画专门画阿克泰翁之死——这一幅只画相遇，把恐惧、羞怒和预感都压进人物的眼神和手势里。
这幅画属于提香晚年为菲利普二世创作的一组神话大画，画家自己称之为「poesie」，意为「诗篇」。这组作品大多取材于《变形记》，包括《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珀耳修斯与安德洛墨达》等，尺幅宏大，专供国王的宫廷陈设。本站介绍过的提香《酒神与阿里阿德涅》虽然不属于这组定件，却同样能看出提香处理神话场面的本事：人物众多却不混乱，每个人都在故事里有自己的位置。在《戴安娜与阿特泰恩》里，左侧的阿克泰翁穿着猎装、带着弓箭从林影里探出身来，身体还带着往前走的惯性；右侧的人群则向后缩、向前挡，两种动势在画面中央撞在一起，泉水和林木成了天然的舞台。
值得细看的还有提香晚年的画法。此时他已年近七十，笔触不再像早年那样光滑细密，而是松动、厚重，树叶、水花和肌肤都像在光线里微微颤动。戴安娜的身体只用寥寥几笔就交代了转身的扭力，侍女们的惊慌则靠手臂和衣料的飞动来表现。这种「未完成感」在当时曾被人议论，在今天看来恰恰是大师晚年最动人的地方：他不再炫耀技巧，而是让画面本身呼吸。和他早年细腻明艳的《花神》放在一起看，能清楚感到一个画家从青春到暮年的变化。
站在原作前还有一个感受：画面左边是幽暗的林地，右边是被水光映亮的人群，阿克泰翁正从暗处走进亮处——他以为自己走进的是一处泉水，走进的其实是命运的聚光灯。提香用光线的分界替观众提前判了案：亮处的人已经看见了他，而他还浑然不觉。只差几秒，诅咒就会落下。
这幅画还有一段现代的「保卫战」。它原属萨瑟兰公爵家族的布里奇沃特收藏，长期借展于苏格兰。2008年，藏家提出出售，英国国家美术馆与苏格兰国家美术馆联合发起筹款，要把它留给公众。据两馆公布的收购经过，2009年初，5000万英镑的收购款终于筹齐，画作转为两馆共同收藏，并约定与它的姊妹篇《戴安娜与卡利斯托》一起在伦敦和爱丁堡之间轮换展出。《戴安娜与卡利斯托》讲的是同一位女神的另一个故事，两幅画构图呼应，本就是成对创作的。如今观众无论去伦敦还是爱丁堡，都有机会轮流见到它们——四百多年前的宫廷秘藏，就这样真正变成了所有人都能走近看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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