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今天的布兰卡契礼拜堂走一趟
这幅画没法搬走，它就画在墙上。要去看它，你得先到佛罗伦萨阿诺河对岸的奥尔特拉诺区，走进圣母圣衣教堂——也就是卡尔米内教堂，再从回廊一侧进入那间不大的布兰卡契礼拜堂。今天参观这里必须提前预约，每批人数有限，停留时间大约只有三十分钟，所以大多数人进门前都已经在心里排好了要看的画。礼拜堂里光线柔和，四壁上下两层全是壁画：讲的是圣彼得的生平，序章是亚当夏娃的原罪与被逐。1420年代，丝绸富商费利切·布兰卡契委托年长的马索利诺和年仅二十出头的马萨乔共同绘制；工程没有画完，两人先后离开，委托人失势后工程更是搁置了半个多世纪，直到1480年代初，才由菲利皮诺·利皮补画完成。18世纪教堂遭遇大火，礼拜堂的壁画却奇迹般幸存。站在今天的礼拜堂里，你等于同时站在三个时代面前：哥特式尾声的优雅、文艺复兴黎明的力量，和半个世纪后的补笔。而下层墙面左边的这一幅，就是马萨乔的《圣彼得用影子治愈病人》。
回到1426年：一条佛罗伦萨的街道
现在把目光落回这幅画。故事出自《圣经·使徒行传》第五章里的一小段记载，大意是：信徒把病人抬到街上，放在床榻上，只盼彼得走过时影子能照在他们身上，病就得医治。马萨乔把奇迹的舞台搬到了他熟悉的佛罗伦萨街头：左边是带粗面石块基座的宫殿式建筑，透视线条沿着街道向深处收去，远处是中世纪的塔楼和民居。彼得穿着绿衣和橙黄色的斗篷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使徒约翰，两个人的头上都有淡淡的金环。他们走得不慌不忙，神情肃穆，既不挥手，也不念咒——奇迹甚至不需要他们停下脚步。彼得的影子正从躺卧的病人身上掠过，画面的高潮，就发生在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里。
逐处细读：谁好了，谁还在等
请顺着彼得走来的方向看。最前方地上躺着一位病人，身体蜷曲，还在影子抵达之前，脸上是等待的焦灼；中间一位秃顶的老者双手合十、刚刚撑起身子，那神态分明是难以置信——他是正在被治愈的人；再往后，几个站立的男子围观着这一切，有的惊讶，有的若有所思，据后人考证，其中留胡子的老者面容酷似雕塑家多纳泰罗，约翰的面容则被认为取自马萨乔的弟弟——这类说法流传甚广，但终究只是推测，当作观画的谈资便好，不必坐实。真正要紧的是马萨乔处理人物的方法：每个人的衣褶都像石膏一样有重量，脚确实踩在地上，阳光从同一个方向照来，影子落在同一个方向。在1420年代的佛罗伦萨，这样的画法是革命性的：人物第一次不再是贴在墙上的符号，而是和我们一样站在阳光下、会投下影子的真人。
二十六岁的天才，和一间教给大师们上课的礼拜堂
画这幅画时，马萨乔不过二十五六岁。他1401年生于佛罗伦萨附近的圣乔瓦尼瓦尔达诺，本名托马索，“马萨乔”是带点玩笑意味的绰号。他成名极快：比萨祭坛画、《圣三位一体》壁画、布兰卡契礼拜堂这一整套作品，都在短短几年里完成。1428年，他前往罗马，同年便在那里去世，年仅二十六岁，身后留下的作品屈指可数，却几乎件件改写了绘画史。后来的佛罗伦萨画家们把布兰卡契礼拜堂当作免费的学校，一代代年轻人来这里临摹马萨乔的人物——据记载，连年轻时的米开朗基罗都在这里学过画。一幅画能在一间小礼拜堂里站六百年，还让今天的我们排队预约、三十分钟一批地进去看它，靠的不是它描绘的奇迹，而是画家本人的奇迹：他让墙上的人，第一次像活人一样走了出来。
画作基本信息
- 英文名称：St Peter Healing the Sick with His Shadow
- 画家：马萨乔（Masaccio，1401—1428）
- 年份：约1426—1427年
- 媒材：湿壁画（Fresco）
- 尺寸：230×162厘米
- 收藏地：布兰卡契礼拜堂（Cappella Brancacci），圣母圣衣教堂（Santa Maria del Carmine），意大利佛罗伦萨（原址壁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