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端上坐着两位年轻女子,一位在画画,一位在弄乐,身边围着一群长翅膀的小天使——这是法国洛可可画家弗朗索瓦·布歇晚年的一对“寓言”画。与其逐段导览,不如把读者最常问的几个问题摊开来,一个一个回答。
问题一:这两幅画是一对吗?为什么年份不一样?
是一对,而且是天生的一对。《绘画寓言》画于1765年,《音乐寓言》画于1764年,只差一年;尺寸几乎相同——前者101.5×130厘米,后者103.5×130厘米——构图也彼此呼应:一幅里女神侧身作画,一幅里女神怀抱乐器,都是坐在翻涌的云层上、以蓝天为背景。据美国国家美术馆的研究,这两幅画自19世纪晚期被重新发现以来就一直被视为成对之作,题材互补、尺寸相当,本是为同一处空间成对陈设的。两幅画的右下角都留有布歇的签名与年份,一个1764,一个1765,前后脚完工,恰好是布歇人生的最后几年。
问题二:画里的女子是谁?为什么都长得差不多?
她们不是哪位真实人物,而是“绘画”与“音乐”这两门艺术的人格化身——这是欧洲寓言画的老传统:抽象概念要变成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再配上表明身份的道具。布歇笔下的两位女神面容相近、发髻高挽、衣裙半褪,露出肩头与小腿,神态慵懒。馆方研究说得坦率:这两位女神美则美矣,却谈不上个性分明——重点从来不是“她是谁”,而是她身边的行头与洛可可式的轻盈愉悦。布歇画了一辈子这样的女子,理想的女性美在他那里自有一套配方;想看看他如何把同一套审美放进真实的闺房场景,可读本站《躺在长沙发上的贵妇》一篇。
问题三:小天使们都在忙什么?
这是全画最好玩的部分,两幅画正好可以对照着看。《绘画寓言》里,一个小天使斜躺着,手举燃烧的火炬,乖乖给女神当模特,女神正把他的样子勾勒到一块椭圆形的画布上;另一个小天使在旁观看,第三个扶着画布、高举月桂花环。《音乐寓言》里,小天使们干的是对应的活儿:一个捧着花环、把一支竖笛递给女神,另一个伸手拨弄竖琴的琴弦。火炬象征灵感,花环象征艺术赢得的荣光,竖笛与竖琴则是音乐的身份证。换句话说,小天使们既是助手、模特,也是观众——一场艺术创作的排练,被布歇画成了云端上的游戏。
问题四:这么大的画,原本挂在哪里?
两幅画都是横向宽幅,高度只有一米出头,正是18世纪法国家居“门楣画”的典型尺寸——挂在门框上方、供人仰头一瞥。馆方导览也持这一看法:它们很可能被安置在高处,或许属于某个图书室或音乐厅的陈设,墙下的人谈书、听乐,抬头正好与两位女神照面。也正因如此,画面笔触相对放得开,不必经受贴脸检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学界认为《绘画寓言》的某些部分可能有助手参与——晚年的布歇身居高位、画室庞大,应接不暇的订件难免由学生搭手。
问题五:1764—1765年的布歇,是个什么处境?
是巅峰,也是黄昏。1765年,即《绘画寓言》完成的那一年,布歇被任命为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院长,并成为“国王首席画家”,荣誉到了顶点。但就在前一年、1764年,他最重要的庇护人蓬巴杜夫人去世了。蓬巴杜夫人赏识他、雇用他装饰宫殿,是他平步青云的关键;她的离世,等于抽走了洛可可时代的一根支柱。而大环境也在变:新古典主义的严肃趣味正在兴起,年轻一代开始嫌布歇的粉红与轻盈“不够高尚”。这两幅云端寓言,一面是功成名就者的从容手笔,一面是一个时代落幕前的最后轻歌。本站另一篇布歇小品《乡下姑娘跳舞》,画的也是这种转瞬即逝的快乐。
问题六:现在去哪儿能看到原作?
两幅画如今并列藏于华盛顿的美国国家美术馆,同属塞缪尔·H·克雷斯收藏,1946年入藏,编号分别为1946.7.1与1946.7.2——连号的编号,像为它们成对的身份盖了最后一个章。隔着二百六十年,她们一个还在画,一个还在拨弦。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Allegory of Painting;Allegory of Music
- 画家: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1703—1770)
- 年份:《绘画寓言》1765年;《音乐寓言》1764年
- 媒材:布面油画(两幅同)
- 尺寸:《绘画寓言》101.5×130厘米;《音乐寓言》103.5×130厘米
- 收藏馆:美国国家美术馆,华盛顿(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塞缪尔·H·克雷斯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