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的来历，先要从一封信说起。1885年春，住在荷兰尼嫩的梵高在写给弟弟提奥的信里，反复谈到他正在筹备的一幅大画。他想画的不是风景，也不是静物，而是农民围桌吃饭的场面。他在信里表达过这样一个意思：他要让观者看到，借着油灯的光吃土豆的这些人，用的是同一双在地里刨土的手从盘子里抓起土豆，他们是诚实地靠劳动养活自己。——这是他写给提奥的信中大意的转述，不是为了好看而编的台词。正因为有这封信垫底，我们今天看《吃土豆的人》，才不会把它只看成一幅灰暗的室内画：它是三十二岁的梵高给自己立下的一次宣言，他要用最笨重的题材，证明自己能画真正的生活。
为了这幅画，他准备得近乎固执。整个冬天到春天，他走进尼嫩附近的农舍，画农民的头像，画他们粗糙的手，画低矮的屋梁和昏暗的墙角，前前后后做了数十幅习作。他特意挑了相貌粗朴的模特，因为在他看来，漂亮的脸蛋会把真实磨平，而布满皱纹、骨节突出的手和脸，才配得上土豆和泥土。他先画了油画素描稿——那件稿子如今藏在克勒勒-米勒博物馆——又做了一幅同题的石版画，把构图来回推敲。等到1885年4月至5月正式动笔时，画面里坐哪五个人、灯挂在哪里、手伸向哪只盘子，他心里都已经演练过许多遍。
现在看成画：五位农民围着一张小桌，头顶只吊着一盏油灯，灯光把几张脸从黑暗里勉强托出来。一位老妇人正倒着饮品，一位男子伸手去取土豆，背对观者的女子手停在半空，蒸汽从盘子里升起来，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线。颜色只有土黄、赭石和暗绿，像刚翻开的泥土，也像没洗干净的土豆皮。巴黎的画家这时已经在画明亮的阳光，梵高却故意往暗处走，他崇拜的米勒画了一辈子农民，他在《播种者》这个题材上后来反复画了三十多次，源头都可以追到尼嫩这段日子：土地和劳动者，是他艺术的第一个信仰。多年以后他在法国南部画《高更的椅子》时用上了炫目的黄与绿，可如果没有尼嫩这幅黑沉沉的习作，那些光是烧不起来的。
梵高本人把这幅画看得很重，认为它是自己当时最好的作品。提奥把它带到巴黎后，反应并不热烈，太暗、太土，是常见的评价。但时间站在了梵高这边：今天的我们回头看，会发现他后来的标志——有力的笔触、对普通人的同情、让日常物件带上宗教般庄重感的本事——全都在这张桌子边初露端倪。画面正中那盏油灯，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照着五张疲惫的脸。那不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却是一个画家在成为梵高之前，先学会的一件事：把最穷苦的一餐，画得值得所有人安静下来看。
再回到那封信的语境里看，会更明白梵高为何如此较真。他在尼嫩期间常去农民家里，坐着看他们吃饭，也请他们到画室里摆姿势，为此没少被议论。可他坚持认为，只有先和这些人坐在同一盏灯下，才配画他们。画里五个人没有一个看向观者，也正源于这种观察：他们不是在表演贫穷，他们只是在吃一天里最要紧的一顿饭。桌上的土豆冒着热气，手背的筋络被灯光照得发亮，这些在学院派看来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被他一样一样摆到画面正中央。后来他评价自己的画时很少满意，唯独对这一幅始终认为它站得住，因为它诚实。
- 英文画名：The Potato Eaters
- 画家：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
- 年份：1885年（4—5月）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82 × 114 cm
- 收藏馆：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Van Gogh Museum, Amsterd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