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Fallen Angel(L’Ange déchu)|画家:亚历山大·卡巴内尔(Alexandre Cabanel,1823—1889)|年份:1847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21 × 189.7 厘米|收藏馆:法布尔博物馆(法国蒙彼利埃)
一位美得惊人的天使侧卧在岩石上,一只翅膀垂落,另一只半掩着脸,我的目光却被他手臂缝隙里瞪出来的那只眼睛钉住了:眼眶含泪,目光里全是不服。这是卡巴内尔1847年的《堕落天使》,画的是路西法刚被逐出天堂的瞬间,画家当时只有24岁。我先说我的总印象:这幅画近些年因为短视频与社交媒体在全世界翻红,红的就是那只眼睛,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先看那只眼睛,看它怎样以一敌全
卡巴内尔的构图极险,我拆给你看:人物横贯画面,脸藏在手臂之后,只放一只眼睛出来与我对视,羞耻、愤怒、委屈、不甘,全压进这一只眼睛里。按传统,堕落天使应该丑陋、应该扭曲;卡巴内尔偏偏把他画成古典美的化身:肌肉如希腊雕像,皮肤如大理石,翅膀的羽毛一根根数得清。我得出的判断是:美得越彻底,堕落越刺心,这正是24岁的他向罗马的评委们递交的答卷,他能把邪恶画得让人心疼。中国画论里有「以形写神」的说法,形是骨架,神才是命;我看这只眼睛就是全画的神,其余的大理石身躯都是为它搭的台。我每次与它对视,都先输了半分:我没法恨一个含着泪的敌人。
我把它放回卡巴内尔的生涯里量一量
1847年,卡巴内尔正在罗马留学,他于1845年赢得罗马奖赴罗马。《堕落天使》是他留学期间寄回巴黎的罗马习作之一,题材取自弥尔顿《失乐园》的路西法形象:骄傲的天使长因反叛被逐。我把它与他日后《维纳斯的诞生》(1863)那种光滑甜美的沙龙风格对照,觉得这幅早期作品的情绪要烈得多,我能看到一个年轻画家在成为体制之前,心里烧过的火。他后来成了拿破仑三世的宠臣、学院派的祭司,但我知道,今天全世界年轻人认识他,多半是因为这只不肯低头的眼睛。我常想,一个人最锋利的东西往往是年轻时留下的,年岁把棱角磨成圆润,也把火磨成了光,这幅画替他把火存住了。
我的观看提示:先退远,再走近,只做两件事
原作藏蒙彼利埃法布尔博物馆。我看原作只做两件事:一是退到远处看整体的横构图,身体的对角线与翅膀的垂落,在我眼里构成一个巨大的败字;二是走到近处,只看那只眼睛与眼角的水光:卡巴内尔在这里用了一点近乎狡猾的画法,泪是最后点上去的高光,在展厅灯下会真的闪,我凑近时被那一点闪光击中过。堕落天使的故事讲了一千遍,我认为卡巴内尔的版本只问一句:美与骄傲,到底哪一样是他的罪?再补一个我珍藏的注脚:这幅画在20世纪长期默默无闻,直到网络时代才被年轻人重新发现,我说路西法等了一百七十年,等来了最懂他的观众:每一个不肯低头的人。他瞪着天堂的方向,一百多年了,我数过,目光一寸也没有退。去蒙彼利埃的人,我请你在法布尔博物馆与这只眼睛对视三秒,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说:骄傲排在七宗罪之首,可它也是堕落者最后的财产。我临走还忍不住回头:我总觉得那只眼睛也在看我,看我肯不肯为自己输掉的东西挺直腰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