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的一餐》:一罐、一片面包——够得到的是桌子,够不到的是整片蓝

毕加索《盲人的一餐》
巴勃罗·毕加索《盲人的一餐》,1903年,布面油画,95.3×94.6厘米,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作品仍在著作权保护期内,图片经本站图库引用,不标注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Blind Man’s Meal
  • 画家: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1881—1973)
  • 年份:1903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95.3×94.6厘米
  • 收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我先数桌上的东西:一罐,一片面包

英文名称 The Blind Man’s Meal,画家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1881—1973),1903年作,布面油画,95.3×94.6厘米,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01年到1904年,是毕加索的蓝色时期。那几年他穷得叮当响,住在巴塞罗那和巴黎之间来回奔波,颜料里只剩下大把的蓝:普鲁士蓝、群青、蓝绿,像黄昏时分没有点灯的房间。我先替他澄清:蓝不只是穷人买不起别的颜色——同期他画乞丐、囚犯、洗衣妇、盲人,画的都是城市角落里不被看见的人。《盲人的一餐》就是这一串蓝里的高峰之一:1903年,他二十二岁,我认为已经把看不见这件事画得比谁都透。

他靠触摸吃饭,我靠触感读画

画里只有一个人。他坐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摸索着桌上的陶罐,另一只手捏着一片面包。他的眼睛闭着,或者说,那双眼睛已经没有用了——毕加索只用两道沉沉的弧线带过,不给他眼球,不给他目光。桌上摊着白布,除了一罐、一片面包,几乎什么都没有。这顿饭寒酸得让我心酸,可画面的气氛并不凄惨:蓝色的深浅像水一样托着这个人,陶罐的弧线、手臂的弧线、桌布的褶皱,一层层都是圆的、缓的,仿佛在替他看这个世界——他靠触摸吃饭,我读画时也自觉放慢了手:画家靠触感作画,我靠触感读他。为什么对盲人这么着迷?蓝色时期的毕加索身边有一位盲人模特的传说在巴塞罗那流传,他也画过《盲人的悲剧》《老吉他手》等一系列低头、闭眼的人物。研究者说,盲人在他笔下是一种自况:青年画家找不到出路,看不见未来,只能像盲人摸象一样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风格。我看这幅画里盲人伸出的手,手指修长、动作迟疑又准确——那不也正是画家握笔的手吗?把面包送到嘴边的距离,他量了又量;把蓝色铺满画布的分寸,我相信毕加索也量了又量。

够得到的是桌子,够不到的是整片蓝

构图上,这幅画安静得反常。人物被推到画面近处,几乎占满左侧,右边只留一张空桌和无边的蓝。没有窗,没有门,没有第二个人来打扰他用餐。我认定这种空不是没画完,而是故意留的:盲人的世界里,空间不是用眼睛丈量的,而是用手臂够得到的范围画的——够得到的是桌子、罐子和面包,够不到的地方,就是整片蓝色的未知。这让我想到中国画的留白:我们把空白当云水、当天空,他把空白当一位盲人摸不到的世界,东西方的画笔在这里握了手。我站在画前,会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像怕惊扰一顿过于安静的饭。这幅画后来去了纽约,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馆里蓝色时期毕加索的代表作。它常被拿来和同年的《生命》(La Vie)对照:后者是两米高的大画布,讲生与死的寓言;前者只有一米见方,讲一个人和一片面包。可两幅画的底色是同一种蓝,主角都是毕加索那位1901年饮弹自尽的好友卡萨赫马斯一代青年人的影子。想读懂蓝色时期,我建议再看看本站的《汤》——同样是穷人的食物,同样是一双伸出的手,毕加索把吃画成了尊严的仪式。

我最后记住的,是耳朵

今天再看《盲人的一餐》,我觉得最打动人的不是技法,而是分寸:他没有把盲人画成供人同情的展品,没有眼泪,没有乞讨的姿势。这个人只是认真地吃一顿饭,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二十二岁的毕加索用一幅画说清了他一生都在说的事:哪怕世界对你关了灯,人也得把日子过出形状来。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我回头看:盲人的头微微低着,耳朵却像是竖起来的。毕加索把看从眼睛挪到了全身——手指在摸,耳朵在听,肩膀在感受房间的空气。对我这样的观者来说,这幅画因此有一种奇特的互动性:我用眼睛看一个不用眼睛的人,看得越久,越会不自觉地放慢自己的动作,好像自己的感官也被调暗了一格。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一百多年后,这顿只有一片面包的饭,还能喂饱这么多双眼睛。大都会的十九至二十世纪欧洲绘画展厅里,这幅画的蓝在一众作品中格外沉。我的看画顺序是:先看手,再看罐,最后看那片空桌——毕加索的叙事顺序,就藏在我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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