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欢乐》:这片乐园哪儿都不是——他敢把“快乐”画成两米四的宣言书

马蒂斯《生活的欢乐》
马蒂斯《生活的欢乐》,1905–1906年,巴恩斯基金会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Le bonheur de vivre(The Joy of Life)
  • 画家: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
  • 年份:1905年10月–1906年3月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76.5 × 240.7厘米
  • 馆藏:巴恩斯基金会(Barnes Foundation,费城)

我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这片乐园到底在哪儿?答案是哪儿都不是。它是马蒂斯在画室里凭想象和写生造出来的阿卡狄亚式理想乡,古代希腊神话里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1905年秋到1906年春,他在巴黎把这块176.5乘240.7厘米的画布一点点填满,近景人物或躺或坐,有的伸懒腰,有的像刚摘下果子,中景有人吹笛,远景一圈人正手拉手跳舞。没有情节,没有道德说教,人活着的快乐本身就是全部内容。我看着这片哪儿都不是的地方,心里想起陶渊明笔下那片谁也找不到的桃源,乐园的共同点就是不在地图上,只在人心最松弛的那一刻,马蒂斯敢把快乐画成两米四的宣言书,这件事本身就很马蒂斯。

挨骂的毛病,我看全是主张

我再看它为什么挨骂。1906年,这幅画在巴黎独立沙龙展出,立刻招来一片讥讽,镉黄、朱红、群青大块平涂,颜色不服从自然,只服从画家的情绪,人物被拉长扭曲,空间扁平得像舞台布景,批评者斥之为粗野幼稚。可我换个角度看,这些毛病正是它的主张,这是野兽派的集大成之作,前一年夏天,马蒂斯在地中海边的科利乌尔与德兰一起摸索出这种画法,本站的《科利乌尔的郊区》就是那段日子的见证,而这幅画是他把那个夏天的实验放大成的一篇完整宣言。我还看出它和塞尚的关系很深,构图借自塞尚晚年的《大浴者》,树木像帷幕一样向两侧拉开,中间让出一片林间空地,人物疏密有致地排布,马蒂斯把结构原样留住,却把颜色彻底解放,一个搭台,一个换了整套唱腔,我觉得现代艺术的新旧交替就藏在这层关系里。那些强调女性曲线的蛇形线条,又在树干和枝叶的曲线里一遍遍回响,人物与风景被编织成一整块图案,我越看越觉得这不是风景里有人,是人和风景长成了一体。

远景那圈人,我认出了下集预告

我最后盯住远景那圈跳舞的人。他们后来跳成了现代艺术最著名的圆圈,1909年,马蒂斯把这圈圆圈舞从远景里单请出来,放大成独立画作,那就是《舞蹈》,本站的《舞蹈(第一版)》讲的正是这五个红人。回头再看这幅画,我的感受完全不同,原来在它的远景深处早早藏好了一粒种子,伟大的作品常常这样,自己的下集预告就写在自己的画面里。这幅画如今藏在费城的巴恩斯基金会,它由美国收藏家阿尔伯特·巴恩斯创立,巴恩斯在1920年代购入马蒂斯的一批重要作品,这幅是其中的冠冕,基金会2012年迁入费城市区新馆,参观一般需要提前预约时段。我想象自己站到原作面前,先被尺寸镇住,再被颜色说服,一个多世纪前挨骂的那些过分,如今看正正好好,我愿意为这句正正好好多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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