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同心圆的方块》:十二个方格,十二种心情——一张习作比他的大作还有名

康定斯基《带同心圆的方块》
瓦西里·康定斯基《色彩习作:带同心圆的方块》,1913年,纸上水彩、水粉与蜡笔,23.8×31.4厘米,慕尼黑伦巴赫美术馆。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 英文名称:Color Study: Squares with Concentric Circles(德文原名 Farbstudie – Quadrate und konzentrische Ringe)
  • 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
  • 年份:1913年
  • 媒材:纸上水彩、水粉与蜡笔
  • 尺寸:23.8×31.4厘米
  • 收藏馆:伦巴赫美术馆(Städtische Galerie im Lenbachhaus),德国慕尼黑

我先数格子:三行四列,十二个方格,每个方格里都画着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像十二道只换颜色的选择题。1913年,康定斯基在一张23.8乘31.4厘米的小纸上,用水彩、水粉与蜡笔做了这件作品,德文原名直译就是色彩习作:方块与同心圆环。我提醒自己,习作两个字很重要,他本人并没有把它当作郑重其事的大作,它只是研究色彩搭配的工作材料,比一张A4纸大不了多少。可我越看越觉得,这张实验表比许多大作更耐看,它让我想起中国画家案头那些试笔试墨的小纸,功夫深浅,往往先在这种不设防的地方露出来。

先有那本书,我才看懂这张表

我把时间往前推两年。1911年,康定斯基在慕尼黑出版《论艺术的精神》,书实际在1911年末问世,扉页常标1912年。他在书里系统谈了对色彩的理解,大意是色彩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灵,就像琴键被敲响,眼睛是琴槌,心灵是那架有着许多琴弦的钢琴;黄色热烈外向,像向观者扑来,蓝色深沉内收,向远处退去,红色有力量而自信,绿色处在冷暖之间趋于平静。他还提出艺术创作应服从内在必然性,画什么不由外面的物象决定,而由画家内心的需要决定。我读完这套理论再回看习作,立刻明白它就是宣言的实验版:同一个图案重复十二遍,每遍只换颜色,这一格是蓝与橙相撞,那一格是黄与紫对峙,再一格让红和绿彼此试探,图案不变,注意力被逼到唯一的变量上。

十二种心情,我一格一格试过去

我慢慢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有的方格里圆环层层向外扩张,颜色热烈,像涟漪越荡越远;有的方格里深色沉在中心,浅色围在四周,我的目光被不由自主地吸进去。有的配色和谐得像一首小夜曲,有的却故意让补色互相顶撞,看得我心里微微发紧。康定斯基谈过色彩之间存在和声与不和声,像音乐里的协和音与不协和音,这张习作就是把搭配一格格摆出来让人比较。我还注意到,十二个方格排成整齐网格,这种同一母题、成串变奏的做法,比沃霍尔的系列丝网印刷早了差不多半个世纪,无意中预演了后来的系列艺术。我自己试着排了个序,最先被吸进去的是深色沉底的那几格,最后才舍得离开的,却是补色顶得最凶的那一格,这个顺序大概就是我的心情在替我投票。

习作比大作有名,我服这个反差

我最后把时间线拉通。康定斯基1866年生于莫斯科,原本学法律和经济学,三十岁才下决心改行学画,后来定居慕尼黑;1911年他和弗朗茨·马尔克等人创办团体,同年出版那本书,1913年画下这张习作,同年还完成他自认为里程碑的巨作《构成第七号》。1914年一战爆发,他被迫离开德国回到俄国,这张习作留在了慕尼黑,后来他到包豪斯任教,晚年定居巴黎,1944年去世。有趣的反差是,他自己最看重那些呕心沥血的大幅构成,可一百多年后流传最广、被印在无数海报和美术课课件上的,反而是这张随手做的小习作,如今藏在慕尼黑伦巴赫美术馆。我觉得原因不难懂:它简单明快,一眼看懂又耐看,每个方格都像在问我更喜欢哪一种颜色的心情。下次再遇见这十二个方格,我会想起它的真实身份,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位画家写给色彩的实验笔记。

我最后把这张习作的信息记牢:1913年,纸上水彩、水粉与蜡笔,23.8乘31.4厘米,慕尼黑伦巴赫美术馆藏。我每次看它都要提醒自己别被尺寸骗了,越是小的作品有时越藏着大的转折,康定斯基把对色彩的全部信念摊在一张练习纸上,不设防、不修饰,反而比正式作品更接近他思考的原样。我愿意把这十二个方格当作一封公开的实验记录,谁都可以来验算,验算的结果各不相同,而我的结果是,颜色真的有脾气,这件事他没有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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