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Woman with a Parasol – Madame Monet and Her Son|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年份:1875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00 × 81 厘米|收藏馆:国家美术馆(美国华盛顿)
我先说我站的位置:夏天的草地上,风把一位女子的面纱与裙摆吹得鼓起来,她撑着阳伞回头,身旁的小男孩只露出半个身子。这是莫奈一八七五年的《撑阳伞的女人》,他画妻子卡米耶与儿子让最著名的一幅,我把它看作印象派瞬间感的教科书,因为我每次看它,都觉得风是从画里吹出来的。我先把这个印象记下来。

我说它像一张抓拍
先看机位:我们站在山坡下往上看,卡米耶站在坡顶,天空占了画面大半,这个仰角让人物像纪念碑一样立在云前,但她的姿态却全是偶然,面纱被风掀起、裙摆正在飘动、阳伞的骨架微微倾斜,仿佛下一秒她就要走出画面。我最佩服莫奈的本事,是把纪念碑与抓拍这两种互相矛盾的东西缝在了一起。据说这幅画是在阿让特伊的花园里一个上午画完的,卡米耶带着五岁的让散步,莫奈追着光把他们按在坡上。我细看之下发现,画中没有一根轮廓线是闭合的,裙摆的下沿直接化进草地的笔触里,人与风景共用同一种颜料,我由此相信,这不是摆拍出来的姿势,而是真有一阵风在那个上午经过。
三部曲里,我读出了失去
这幅画还有两个续集:一八八六年莫奈又画了两幅同构图的撑阳伞女人,模特换成了第二任妻子爱丽丝的女儿苏珊娜,卡米耶已于一八七九年去世。我把三幅并排看时心里发酸:一八七五年的卡米耶站在光里,面纱后面是一张年轻母亲的脸,一八八六年的两幅,女子的脸被刻意画得模糊。我问自己,莫奈在画同一个人吗?美术史家说,他画的是失去,同一个姿势、同一片坡地,换了人,也换了光,我接受这个说法。今天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一八七五年本是三幅中最明亮的,买下它的保罗·梅隆夫人据说就是因为它看起来像幸福本身,我懂她。
看原作时,我请大家盯住两处:阳伞的绿,它不是平涂的,里层掺着天光蓝,是莫奈研究多年的有颜色的影子;再看卡米耶的面纱,风把它吹成半透明的雾,脸藏在雾后,我由此懂得,印象派不画五官,画的是空气的湿度。还有一个细节我舍不得漏掉:画中让的站位是被草藏了一半的,莫奈故意让孩子的下半身没入草丛,只留上半身与母亲呼应,母子二人一个高一个低,一个完整一个半隐,我认为构图上的这种不对称,正是全画呼吸感的来源。这让我想到中国画里母子题材常有的藏与露,藏住一半,情意反而更满。这幅画也是我理解莫奈一生的钥匙:他画了一辈子水与光,但我始终觉得,他最好的光,永远是落在家人身上的那一种。风还在吹,一百五十年了,那片坡地上的夏天没有结束,她回头的那一瞬,被他留住了,而我要做的,是替那个夏天把风再感受一次。我还有一点体会:这幅画里母亲的回头不是看向画家一个人,她像是听见了身后整个夏天的动静才回头,我站在画外,也被她这一回头叫住了,所以我总觉得,自己也是画里的人。我最后想说的是,我看这幅画从不先看脸,我先看风把裙摆托起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母亲的从容,也有孩子仰头的信任,我把这两样一起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