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La Scapigliata (Head of a Woman)
- 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一般归于其名下)
- 年份:约1506—1508年
- 媒材:杨木板,油、赭土与铅白颜料
- 尺寸:24.7×21厘米
- 收藏馆:帕尔马国家美术馆(意大利帕尔马皮洛塔宫)
我看达·芬奇约1506至1508年的《女子头像》,先被它的未完成留住:这块杨木板只有24.7×21厘米,一张明信片略大,脸已经画得温润如玉,脖子以下却只有赭土色的底子和寥寥几条没画完的线。它没有背景、没有身体、没有故事,只有一张脸和一头散发,现藏帕尔马国家美术馆。我像寻宝一样从五个细节逐个看进去,越看越觉得:这幅画的谜底不在它画了什么,而在它停在哪里。
细节一与二:垂着的眼睛,和抿着的嘴角
第一个细节是眼睛:女子双目低垂,眼皮半闭,目光朝着下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不理会画外的我们。达·芬奇标志性的晕涂法在这里用到极致:眼睑、鼻翼、唇角的边缘全都像烟雾一样化开,没有一条硬线。我盯着她看得越久,越觉得她不是在看什么,而是在想什么——一种向内的、拒绝被打扰的神情,我被这份拒绝吸引。第二个细节在嘴角: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似有若无地向上牵动,说不清是微笑、忧伤还是出神。这种模棱两可让我立刻想起《蒙娜丽莎》:达·芬奇晚年反复琢磨同一种神情,不给我答案,只给我回味——我看他画的不是表情,是表情将生未生的那一瞬。
细节三:头发是另一种水流
第三个细节也是这幅画名字的由来:她的长发没有梳成当时贵妇的发髻,而是一缕一缕地垂落、打卷,在脸庞两侧像水流的漩涡一样盘旋。熟悉达·芬奇手稿的人都知道,他痴迷于水流的涡纹,也痴迷于发丝的走向,曾在笔记里提醒画家:要让头发在想象的风里拂动,给年轻的面庞饰上种种卷曲。我看这幅画简直就是那句话的示范:中国画里画头发讲究游丝描,一线到底、气韵不断,我把游丝描和达·芬奇的涡纹并在一起想,觉得东西方画家在头发上较的是同一股劲——都要让静止的线条自己流动起来。头发在这里不是装饰,而是另一种水流,安静地绕着一张脸旋转。
细节四与五:针孔,和只有两种颜色的画
第四个细节藏在未完成里:肩膀的轮廓若有若无,整幅画停在将成未成的状态。显微检测发现,她的下巴和鼻梁边缘留有细小的针刺粉点,那是达·芬奇惯用的转印技法留下的痕迹,与本站介绍过的《吉内芙拉·德·本奇》:全美洲唯一的达·芬奇等亲笔肖像上的做法一致,这也成为学者判断它出自达·芬奇之手的重要依据之一。第五个细节是颜色:整幅画几乎只有赭土与铅白两种色料,以近乎单色的素描式画法塑形,像浮雕,又像一场褪了色的梦。有学者干脆猜测:这幅画也许根本不是没画完,而是达·芬奇有意停笔,把未完成本身当作一种美学——我倾向于信这一说。
身世最难解,我却最喜欢这个结尾
寻宝寻到最后,宝物的身世却最难解。这幅小像早期记录模糊:1531年的一封信被认为可能与它有关,提到它曾属于曼图亚的贡扎加家族圈子;确切记载要到19世纪——它原在加埃塔诺·卡拉尼的收藏中,1826年其收藏出售,1839年正式进入帕尔马的美术馆,自此安家在皮洛塔宫。它到底是为哪幅大画准备的习作?有人说它是失传名作《丽达与天鹅》中丽达的头部研究,有人说它关联着《岩间圣母》的构思,帕尔马馆方则倾向于把它看作一幅独立小像。归属同样有过争论,少数专家认为它出自学生之手,但多数学者仍将它列为达·芬奇亲笔。未完成本就是达·芬奇的签名之一,本站的《三博士来朝》:达芬奇画了一半就跑路和《圣哲罗姆》都是画到一半便搁下的作品。唯独这一幅,未完成的不是宏大的场面,而是一张脸的呼吸:五百年过去,她还垂着眼睛想自己的心事,我不忍心替她把剩下的线条补完。

